• 腕上机械表的秒针嗒地一声跳过数字12。现在是1029日,零点时分。

    当我找到这里的时候,演唱会的喧嚣早已散尽。这条清冷的街道上,只零零星星闪着几盏微弱的灯。

    雪还在下。

    没有被镁光灯的华彩晕上颜色的雪花,静静地落。在街道上,积下了厚厚的雪。

    冷。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那个人蜷缩在街角的地方。雪一片一片地飘落在他的脸上、发上,和浅棕色的开司米大衣上,他竟似毫无感觉般,动也不动。在这个飘雪的午夜,他竟独自在这处街角,呆了近一个小时了么。

    我径直走了过去,撑伞将他覆住。伸手为他掸去发上的雪,然而他双肩微微颤了颤,并没有抬起头。蜜色的发轻垂至眉际,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他低着头,冰蓝的眸子只空洞地盯着身前的雪地。微颤的睫毛上晶莹的冰晶,不知是雪,抑或是眼中翻涌的水汽凝上的泪滴。

    我赶忙打了电话,通知英二。

    听到我说已经找到不二了,电话那头,英二立刻大叫一声,说他马上就开车赶过来。

    收了线,发现不二微微侧了侧头,表情有些迷离地正盯着我看。“大石……”他有点艰难地开口,身体僵硬地缩了缩。“你…你了解的,今天……”他微微蹙着眉,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样,有点说不下去了。那冷得一点血色也无的脸上完全没有天才该有的云淡风轻的样子。是我看错了么?那双湛蓝的瞳里,透着的,竟满是无助。

    “我了解的,全部都了解。”我一边轻声安抚他,一边脱下自己的风衣把他整个裹住。

    在雪地里太久的缘故,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冻僵了。好不容易扶他站稳,我用力握紧他冰冷的双手,试图传一些温度给他。可是那些绵薄的温热从我的指尖发出,立刻像是被吸进了巨大的黑洞,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双手依旧冰冷,而我竟是,连一丝温热也不能传递给他的。 

     

    我叫大石秀一郎,今年23岁。K.F.组合的经纪人。

    今晚,不,应该是昨晚了。1028日的晚上,菊丸英二与不二周助组成的K.F.组合,刚刚在东京巨蛋举行了他们的出道演唱会。

    演唱会异常成功,甚至在事先准备好的两首安可曲目全部表演完之后,大多数歌迷仍然不愿散去,“安可”“安可”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公司的高层也非常满意两位新人的表现,即时就传达下来要求K.F.再加唱一首的要求。

    最后的安可,不二周助的solo

    非常成功的表演,只是在演唱会一结束,却哪里也找不到不二了。 

     

    而现在,K.F.组合中有“天使杀手”之称的不二周助,正裹着厚厚的毛毯,蜷缩在菊丸英二红色法拉利的后座。

    “好像发烧了呢。也难怪,在雪地里呆了一个小时,肯定会生病的……”

    我转过头看着不二有些发红的脸颊,是发烧的症状无疑。

    坐在驾驶座上的英二少有的平稳地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的反射稍微看了一眼不二的情况。他抿着嘴,什么话也没说。 

    车窗外面,午夜的街道,空荡荡地只剩满地积雪。

    一时间,只听到昏迷的不二稍有些急促的呼吸,和簌簌的雪花擦着车身飘落的声音。

    “大石。”

    “嗯?”

    我转过头,看到英二的侧脸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凝重。

    英二直直地盯着前方,双手攥紧了方向盘。他开口,语气是相当的沉稳:

    “大石,都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什么?”我局促地低下头。我是明知故问。

    “关于五年前的毕业旅行,和那场雪崩。”

    稍稍停顿了一下,英二继续,“从头说给我听,我想知道,当时的情景。全部。

    英二……我看着这个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的酒红色头发的少年。那个让我在心里面暗暗告诉自己,要一辈子守护他单纯笑容的少年,如今已然是个能够承受一切的成熟大人的模样。23岁,我们每个人都不会一直停留在原点。那些我们曾经以为会有的永恒,就被时间在一点一滴之间,腐蚀埋葬。而那时那地那群活泼跳脱的少年,在时光中,在我不知不觉中,也已然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竟扯起一丝苦笑,“英二,今天才发现……你早就长大了……那么,也是时候把我那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有一阵子我没有开口,只是轻轻闭了眼,想回到那天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了冗长的叙述,用最平静的口吻。讲述的过程很流利,除了有时候我停下来想一想该怎么表达。在叙述过程中,英二开着车,一次也没有打断我。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每一次的回忆,都是重新回到那片冰冷刺骨的雪地,我置身其中,顺着那殷红的雪迹一直走一直走,停不下来。 

     

    英二你还记得吗?我们中学毕业前有一天我去找你,说起了毕业旅行的事情。那是因为那天下午,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面,手冢突然跟我说,毕业旅行想要去登一次雪山。他、不二、你还有我。

    我当时想,初中之后,只有我们四个以前网球部的正选球员留在了青学高中部,虽然在不同的班级,可是还是经常有联系的。可是高中毕业了,就真的不知道以后何时何地才能见到了。英二我还记得你当时一听到就跳起来兴奋地直说好呢。所以最后的毕业旅行,我们四个竟真的去了雪山。

    虽然那时的我临行前或多或少总有些担心和顾虑,可是一想到有手冢在的话,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用说他有丰富的登山经验,不二曾经说过,手冢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那么特别。他的身上有种力量,让每个人都信赖而且尊敬着他。我也是如此。

    登山真的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啊。特别是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旅程。虽然初中毕业之后,网球部的大家去了不同的学校,那一次的毕业旅行,让我们四个又聚在了一起。仿佛又回到了初中的时候在网球部的日子,大家一起努力着,为了达到共同的目标而奋斗。还记得那天不二的笑比往常更开心一些,而手冢脸上的冰山相似乎也有所融化呢。

     

    我摇摇头,转过去看到英二的表情松弛了许多,是和我一样想到那些温和美好的日子了吧。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是那场雪崩,真想象不出现在的一切会是多么美好。

    之前的天气预报明明显示天气晴好,那可恶的雪崩,怎么就在突然之间发生了。

    其实手冢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他的经验,他的决断力,他的沉稳,是无论如何也能让他自保的。他第一时间把他的判断告诉我。英二你知道么?手冢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保护菊丸,我去前面告诉不二。

    大自然真的有着可怕的无法想象的力量,就那么几秒钟,就能改变整个世界的样子啊。

    英二我们真的很幸运,在我们身边就有一块浅凹进去的岩壁,我拽着你躲进去。虽然不能完全脱险,可是毕竟有遮挡的话能缓冲掉不少伤害。

    可是他们两个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英二雪崩停了以后,我们不是分开来去找他们吗?你知道我看到他们两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英二你知道么,那些从雪地里渗出的血液鲜红的刺眼。我把雪扒开的时候,手冢已经不行了。他把不二护在身下,虽然那个时候不二已经昏迷了,可是一点伤也没受。而手冢,被夹杂在雪浪中的石块击中了头部。英二你想象的到那一大片殷红的血是什么样子的么?我怎么能相信那个作为我们支柱的部长就这样永远倒下去呢?

    英二,手冢他是一直撑着直到看到我才闭上眼睛的。他最后的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我再也说不下去了。英二眉头皱得紧紧的,无力地倚在驾驶座上,仿佛耗光了所有的力气。雪还在下,白色的长街,仿佛就这么一直延伸下去,没有尽头。

     

    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面有索索的动静。我和英二一齐回头,车的后座,不知什么时候,不二已经转醒了。

    “不二……”

    “呐,刚刚觉得有点冷,就醒过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车已经熄火了,停在路边。

    “啊……”英二这才发现,连忙手忙脚乱地重新发动车子,打开暖气取暖。

    “不二……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多少?”我有点不安地看着他。

    “嗯,从你讲到手冢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醒过来的。”

    微笑。

    是看惯了的天才不二周助平日的微笑。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忍不住怀疑,半个小时之前,那个恍惚的、无助的不二,竟是真的存在过吗?

    “不二……” 

     

    送不二到了公寓看着他吃了药,英二在我第十次保证夜里一定会看护好不二,如果他再烧的厉害就立刻送他去医院之后很不放心地回去了。毕竟连日以来为演唱会的忙碌也让他的体力消耗殆尽。

    回到不二的床边帮他盖好被子。在床边轻轻的坐下。

    看着他恬睡的面容上,那样单纯的笑容,猜想着,他梦到的,会是怎样快乐的时光? 

    ××××××××××××××××××××××××××××××××××

    ……

    青学网球社初中部拿到全国优胜的前一个冬天,也像今年一样,下了很多场雪。

    那一天,也是飘雪的日子。一样的街道,那条手冢和我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

    ……

    “今年也要去吗?雪山。”

    “应该是呢。”

    “我也想去一次,和大家一起。”

    “有机会的话。”

    ……

    那一天,看着你英挺的侧脸,不禁想到,“总觉得和你在一起,不管多高的地方都可以到达。”追上你的脚步,撑伞遮住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想着就让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吧,就像你说的,以后的事情不要空想的好。

    呐,手冢。我们初中三年级的那个下雪天,你也始终忘不了吧?

    呐,手冢。你也是爱我的吧?我感觉的到,当那些令人窒息的雪浪奔涌而来的时候,你温热的胸口,和紧紧抱着我的双手。

    是同一条街道,同样的漫天飞舞白的耀眼的雪花。国光,让我将那些漫溢的思念,封入雪中传达给你。

    你听得到吗? 

     

    (演唱会后台,第三首安可准备中)

    “呐,英二和大石想不想听听我自己写的歌?”我笑眯眯地问到。

    “咦?不二你竟然瞒着我自己有写歌啊!真是太不够朋友了!”菊丸猫咪敏捷地扑上去挂在我身上,“不过我好想听听不二你自己写的歌啊!”

    大石一边把猫咪从不二身上拽下来,一边担忧地问:“可是以前都没有排练过,不二你确定你可以吗?”

    “大石这么说是不信任我咯?”微笑仍在,冰蓝色的瞳却转瞬睁开。

    “啊……不是啊,不二你的实力我当然不会怀疑……那好吧,不二下一首安可就拜托了!” 

     

    舞台正中,一束追光倾泄而下。

    钢琴声响起,尖叫声一片。

    我缓缓地走了过去。这一刻,荧光棒支援牌什么的都全都看不到。这一刻,眼睛里只容得下你,手冢。 

     

    寂寞的归程 究竟通往何处 

    ——这条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

    在空荡的心中 埋下深深的积雪 

    ——今天却只剩下我一个

    看惯了的风景 却因为你的存在 

    ——平常的街道平常的风景

    我发现了不一样的街道 

    ——因为我们曾在这里撑着同一把伞而变得特别 

     

    虽然知道是不可能的恋爱 

    ——虽然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但我就是喜欢你 

    ——可是对你的爱恋却没有减少半分

    想见你……想见你…… 

    ——手冢,我好想你,好想你

    只有这个渴望而已 

    ——就只有这个愿望而已

    漫溢的思念 封入白雪中传达给你 

    ——告诉我,怎么才能把我的想念传达给你

    静静飘落的雪花 一定是谁爱的话语 

    ——你能够听的到吗? 

     

    终于雪止 阳光始现 

    ——当明天,太阳将积雪全都消融

    会把一切融化吗? 

    ——我们曾经的一切还会记得吗?

    只剩下我一人 仍然仰望着天空中 

    ——你怎么可以只留下我一个人

    那永不会停的白雪 

    ——面对着这漫天纷飞的白雪…… 

    END

                                                                            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九日